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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埔生朱明安

2018-09-13 10:41来源:中国酒都网 作者:陈乾树 评论:0 条评论点击量:0人次
朱明安(1915-1995),仁怀市云安乡大箩坝人。
  朱明安(1915-1995),仁怀市云安乡大箩坝人。
 
  他虽出生在偏僻的山区和贫穷的农民家庭,但天资聪颖,从小就刻苦读书,诗文出众,16岁就读于贵阳师范,毕业后先后在鲁班小学等学校教书,亦算乡梓之人才,也有望改变家庭之状况。然而,日本侵我中华,国家危在旦夕,中华民族遭受奇耻大辱,这也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。
 
  朱君明安,本为血气男儿,犹如燕南壮士,仰天长啸,剑气凌霄,他要捐躯赴国难,“名编壮士籍,不得中顾私。”留下一首《别父母》,“国破家何在,唇亡齿亦亡。宁为战死鬼,卫国保家乡。”投笔从戒,奔赴抗日疆场。
 
  1937年9月,他在奔赴翼中抗日前线的途中,道经成都,适逢黄埔十四期招收入伍生,投考获录取。
 
  1939年毕业后,即在国民党18军199师任连长、营长、参谋、代主任等职。
 
  1946年调66军参谋处任中校科长。
 
  抗击倭寇,为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而战,他经历了无数次的浴血奋战,“到死心如铁,试手补天裂”,马作的卢,弓如霹雳。他,本是中华好男儿。
 
  然而,随着抗日战争的胜利,他的命运却发生了重大的转折。
 
  当年二十刚出头的热血青年,抱定以死报国的信念踏上征途,想的只是报国,急需找到的也只是那条报国的路。他排错了队,但是当时的他,能找到的报国之门的确是只有黄埔,这就注定了这位从山乡走出去的青年悲惨的后半生。
 
  1947年,在鲁西南(现山东金乡县)羊山集内战中被俘,在太行解放军军官教导团将校队(1948年后改为华北军区教导队)接受共产党的思想改造后,1948年5月批准参加人民解放军,后派往石家庄华北军事政治大队教育部战术系工作,叶剑英校长、萧克副校长命令公布为上校作战系教员。
 
  1949年在石家庄西兵营校直66队(参谋大队)战术系教学中立功,叶剑英校长亲自为其颁发奖状。
 
  1951年审干时受审查,1952在华北军区军法处受审后,以反革命罪论处,判刑十年,送黑龙江密山兴凯湖农场劳动改造。
 
  这个情况是他没想到的。抗战胜利,日本投降后,他原以为从此刀枪入库,马放南山,天下太平。此时,他最惦念的是家人,于是作诗抒怀,“不忍山河破碎,难堪祖国蒙尘。”“八年苦战到如今,终教扶桑饮恨。”
 
  他多么想归去哟,“三九冷方酣,腊尽冬残。卅载未南还,触景怆然,莫将归去当空谈,慈母倚栏长想念,望眼将穿。”
 
  “遥望西南,白云深处,二间茅屋隈山筑。阿爹不怕晨风冷,扛锄下地不黎明,归来总在黄昏后。”
 
  “蜡尽灯残酒半斟,琵琶无语夜深沉。遥知此刻龙家女,望断天涯又一春。”“龙家女”是指他媳妇,姓龙。
 
  没想到后来发生的内战,没想到本以为参加了解放军,找到了光明,却又破灭入牢判刑改造。人在异地他乡,思念亲人,望眼欲穿。
 
  他想到当年的苏武,只是苏武牧的是羊他牧的是猪,还要干很多很苦很累的农活、脏活。既为劳改犯,就得什么都干,吃了多少苦,脱了多少层皮,只有他知道。
 
  夜深人静的时候,他在想,难道当年投身报国错了吗?
 
  1957年,北京市公安局以“被告在劳动改造期间,一贯遵守纪律,对所犯错误有所悔改,表现积极”为由,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建议减刑,经批准减刑二年。1960年刑满释放(获公民权)。
 
  1965年农场管理处批准,资遣回原籍劳动生产。
 
  二十八年后,他回到故乡。已过天命之年的他,原以为落叶终于归根,没想到回到家乡后的遭遇却更为凄惨。
 
  1965年元月,他回到了家乡时,“千峰万壑风光好,山也如常,水也如常,卅载重回辨旧装,慈亲乍见几难认,白发苍苍,面更苍苍。欲语无词热泪汪。”
 
  同年5月,云安公社毋视他经过劳动改造的结论证件,又给他载上反革命分子帽子,由贫下中农和民兵管制。从此政治上经济上双重压力齐放肩头,他又开始了地狱里的挣扎。“思往事,功过是非谁管得。”被揪斗,被勒令去做没有报酬的“义务劳动”成了家常便饭。
 
  他此时的家,穷得赤贫如洗,他之归来,虽年过半百,却迫不得已地成了这家人出工挣工分养家糊口的主要劳动力,凄惨啊!不仅如此,还三天两头被抓去批斗,去干“义务劳动”。所谓批斗,就是捆绑吊打。
 
  饿着肚子,被批斗得死去活来,他还写诗,这些诗,这些竹枝词,犹如日记,客观真实地记录下了他被批斗的很多片段。
 
  “青龙岩下哨声吹,对敌斗争又一回。几个民兵争缚手,一声扭斗走如飞。”
 
  “八年驰骋抗倭时,卅载归来鬓已丝,不信有功偏论过,常言无赖不成词。”
 
  “一听呼名便着慌,定知喊我到公堂。从头细问当年事,说罢还书纸数张”。
 
  朱君明安,首先是从戎抗日的壮士,然后才是诗人,命运造就的诗人。被弄得如此九死一生,还能把这些诗写得如此的中规中矩,是奇才还是在发泄内心的无奈?
 
  “一张牛皮宰万刀,可怜还问几根毛。”多惨啊!惨绝人寰。
 
  这张牛皮都被宰了一万刀了,还有什么可怕的,连摇摇欲坠的家可能也顾不上了,什么英雄,什么抗倭壮士,就只有死猪不怕开水烫了。“千斤重榨不来油”,“已为鱼肉且由它”。
 
  “两个民兵肘一个,俨如送上断头台。弯腰足够九十度,斗罢才许把头抬。”
 
  “支书大人台上坐,样子看去像阎王。”
 
  “斗到太阳都落下,空教岁月任蹉跎。”
 
  庆幸他还有家,“释放回家夜已阑,妻儿都说望眼穿。索茶一杯先解渴,然后才把饭菜端。”
 
  朱明安,苦命人也,“蹇运交华盖,于世复何求!”如果没有当年的报国梦,何至于如此矣。
 
  值得庆幸的事还是有的,“晚景夕阳斜,古木重开花。”半生戎马归来,终于有了传承香火之后,白发苍苍而获二子,长子名朱冬华,次子名朱春华。日薄之年,还要把两个黄口乳子养育成人,谈何容易?恰在这个时段,又不幸丁忧,双老连年去世,这无疑于他又是雪上添霜。他还扛得住吗?“复受天灾人祸,生活苦难谋。”
 
  他真的能挺得住吗?
 
  他是我所见到的世界上最坚强的人,他挺过来了。后来,社会发生了变化,1979年,“四类份子”全部摘帽,他也获得解放,从此不再挨批斗,从地狱回到人间。
 
  有幸于1982年,他作为社会力量受邀请参加编修《仁怀县志》,我们一起在县志办共事两年。他与我非常投缘,他是一个坚强而赋有幽默感的人,我们有很多的共同语言,我们成了忘年之交的好朋友。我清楚地知道,他之所以愿意来参加这项工作,不是为名,编修县志这点小名于他不值一谈,他也算见过些世面的人。他主要是冲那每月20元的薪水来的。当时,他的大儿子已经十八岁,按农村的风俗习惯已经在提谈亲事,购置彩礼需要钱。二儿子十二岁,在仁怀一中读初一,也都需要生活费。二十元的月薪,于他太重要太有诱惑力了,实际上是每月扣去十元的伙食费,只剩十元。
 
  他每天还喜欢喝上二两,当年的战争和劳改以及回乡后被揪斗,他身上有很多的暗伤,喝二两酒后,可以减轻些伤痛。这于他来说,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但他不在意这个,他是个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。
 
  他喝了酒就有点忘乎所以,喜欢跳交际舞,没有舞伴,就抱着把叉头扫帚自己跳,而且还跳得非常投入,非常陶醉。别人骂他“穷欢乐”,他不管,不跳尽兴不会停下来。他喝醉了还爱唱京剧,反串花旦是他的拿手好戏。那年去合江取经的联欢晚会,他一曲《贵妃醉酒》唱得声情并茂字正腔圆,并且指爪婀娜,媚态妖娆,嬉笑传神,硬是疯疯癫癫的夺了晚会的头彩。
 
  为了保住这份工作,为顶住那些人的谗言,证明他的身体还行,他主动干比别人多一半的工作。比如当时抄书,领导安排的是每人每天完成抄满三十张三百字的文稿纸,他就比别人多抄十张以上。下乡采访,他主动要求去别人不愿去的不通车的乡镇。下乡,他是拄着拐杖去的,因为当年挨批斗时,他的小腿被弄骨折过。这一切,都是为了那除去生活费只剩十元的薪水。当时,他已经是六十好几奔七十的人了,为了生活,为了哺育孩子,他的确能忍辱负重。
 
  还有个原因是,他有了这份差事,就能够在县城里有个安身之处和通讯联络的地址,他那段时期在不断地向北京邮投申诉。他认为他当年弃暗投明参加解放军后是立了功的,有功无过,后来被定性为反革命份子是天大的冤枉。但所寄材料都只是一次次地回复“已转”。和他同样情况的好多老友都得到平反纠正落实政策,他们来信告诉他,最好亲自去北京一趟才会有结果,但他没有去北京的路费。就是如此,他那份工作后来还是被有“关系”的人顶过去了,也许真的是他命中犯小人。
 
  他后来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,只有鬼才知道。他七十三岁那年的《七十三初度》这首诗是这么写的:“虎口余生何日了,除夕几无米下锅。最喜夕阳无限好,吃糠咽菜管他娘。”
 
  朱君明安,当年拂剑朝天去,“用我们的血肉,筑成我们新的长城”,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,气壮山河,惟独不知其后的世事是如此之艰险。
 
  日寇的炮火没有让他倒下,是自己的同胞,给他制造了数不清的灾难。本是棠棣之花,却一生受苦受难,至八十寿终,可否明白了些什么?朱君,去那个世界慢慢地想吧。
 
  长歌当哭。朱君明安,为图报国,犹如燕南壮士,舍身相许,仰天长啸,无怨无悔。他,敢为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而浴血奋战,原本中华好男儿,共和国的土地上有他血染的风彩。
 
  凌霄风骨,气贯长虹,永不磨灭!
 
  朱君明安,坦坦荡荡的君子,轰轰烈烈的男儿,气吞山河的大丈夫也!
 
  一个不崇尚英雄的民族是可悲的民族,中华民族是英雄辈出的民族,亦是崇尚英雄的民族,所以我们还是将他怀念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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