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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牛粪的姐妹

2018-08-24 17:10来源:中国酒都网 作者:程勇 评论:0 条评论点击量:0人次
去年春季回乡看望父母,一天清晨,我先是沿着硬化的乡村路跑步,之后,顺着一条羊肠小道至同村另一个小组——柏杨林。
  去年春季回乡看望父母,一天清晨,我先是沿着硬化的乡村路跑步,之后,顺着一条羊肠小道至同村另一个小组——柏杨林。薄雾、露水、鸟鸣(鸟儿的叫声与铁笼里的叫声显然有区别,我仔细听过),在山野里漫延开来。许多民众已在山路上缓慢地移动着。
 
  行至一缓坡地,恰遇仨姐妹从薄雾里背着背篓费力地向我行走的方向移动过来。每一步前行都感觉到困难,背上像背着一块铅那么沉重。我快步走向前问带头的大姐姐读书没有?她说今年读初三,在五马十二中上学。二妹读初一,也在同所学校。小妹在协农读小学三年级。她在回答我问题时,稚嫩的脸上都带着纯纯的微笑,还有一丝丝羞涩。背篓的大小也是根据年龄的大小定制的。我不能让她们站着回答我问题,找了一个坡坎地歇着。我问其中的姐姐,要不要我帮她背背?“不用了,谢谢叔叔!”她怀疑地笑了笑。“不相信我能背吗!?”我问她。她们姐妹笑着一起动身向庄稼地走去。
 
  这里的世界并不虚构,我的血液一下融入到山水之间。人总是这样,只要活着,他的记忆就会在某一时刻翻滚着。
 
  小时候我常常到这儿来打猪草或割牛草。记得有一次割草到中途,天空突然乌云密布,一阵雷鸣闪电,随后下起了瓢泼大雨。顿时觉得天地间一派苍郁一片湿淋淋,无数雨滴撞在别的雨滴上,碎成新雨滴直接往下俯冲,打在脸上有轻微的疼痛之感。鸟儿早已躲在树丛深处或岩层缝里。我往哪里躲呢?只能往家的方向而去。我背着半背篓草料,从坡坎地慢慢往下走。沙地被雨水浸泡后,非常湿滑,加之里边含有大量锋利的石块,稍不小心脚就会被划破。雨滴把视线挡住,我只能凭感觉走。像是有沙石碰到我脚肚,略疼,没在意。回到家一看,一条1厘米长、0.5厘米深的伤口,正往外冒着血,鲜血把裤角染红。经包扎处理,一月后才恢复。那时的生活经历不允许我流泪。
 
  现在,我眼睛开始潮湿。我擦了擦眼角,和她们一起到山上去看看庄稼地。爬坡也是锻炼身体。我跟在他们后面,看到她们姐妹脸上的汗水不停往下滑落,如清晨的露珠。仿佛听到她们心脏猛烈的跳动,并伴着急促的呼吸。我顺手摸了摸脸上的汗水,在晨雾中,追随着空气中每一次微小的流动。
 
  我小时候也同她们一样背过牛粪,几乎是七十度坡。背篓的两条绳从肩上压迫至前胸,背负的是生活的重担。生活在山村,心脏总是为生命的旋律而跳动。我大她们几十年,但她们仍以其我的模式经过这些坡坎地。唯一不同的是她们用年轻的面孔更新着乡村古老的风貌。
 
  我往后看,一中年妇女和中年男人正背着牛粪往山上走来。我问姐姐,这是你什么人?她说是她爸爸和妈妈。时间在行走,山野里的露水,在托起的梦中让出一条清苦的路。
 
  我看见的是生命,我思索的是生存。
 
  到达目的地,是斜坡中一块块的平整地。这是早年祖先开垦的粮地。他们将腰弯得更低,像是要低过泥土。然后用力将背篓里的粪向前推送,这一趟背粪的路程总算完成。姐妹看着我笑嘻嘻的,都不说话,太累了,我特别理解她们。一阵山风吹来,吹过每一寸土地,闪亮的汗珠有序地悬挂出来。这些坡坎,过去过不去,细数如沙的生命,都会将年少的背景,行走得坚固而牢靠。
 
  庄稼地边上有一片油菜花正在开放,我用手机拍了几张作纪念。我问姐姐:“周末也不休息啊?!”“我们欠庄稼的债务太多,趁周末,帮助父母背点农家肥!”姐姐笑着回答我。我转过头向油菜花看去,其实是怕她们看见我眼睛里饱含的清泪。迷糊中,我看见那片金黄已盛开在时间的后面,并用稚嫩的灿烂在做自救。
 
  哦,她们太知道庄稼的秉性。没有农家肥,禾苗就会让位于荒草,就像人不读书就会让位于贫乏。薄雾渐渐散去,晨曦升起,姐妹眼中闪着缕缕曙光。
 
  随后她的父母也到达了坡地。倒完粪后,我与他们交谈了一会。父亲显得老成,今年三十八岁。岁月已在眼角上皴起许多细密的纹路。他说他从小就在这里种庄稼,未结婚前也到外面打了几天工,那生活总是飘荡的。后来结婚成家,有了小孩,得守着庄稼地。虽然一年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,但能把小孩带在身边并供她们上学,心里是踏实的。他边说边用手将牛粪拢在一起。
 
  我父母,和他们一样的许多父母都这样。虽然年代较之已经不一样,或者说我父母与他们有着不同且比较狭义的意义,至少在许多实际的层面上是这样。
 
  “这粪是作什么用的呢?”我问。“种高粱用的。”他回答。“种高粱与种玉米相比较,哪一种更实惠?”我问他。“种高粱更实惠。每斤三元,相比种苞谷,每亩地可多增收一千多元。”他摸摸脸上的汗珠后平静地说,“自从茅台酒厂高价收购高粱后,政府一直鼓励我们种植,不愁卖不出去。”每亩地多一千元,这对于农村的种植户来说,已经是不错的收入。这是仁怀市政府与茅台酒厂为农民增收所办的一件好事情。我不便再细致的问下去。因为我知道,种高粱也是细活儿,有多层繁琐程序。耕地、育苗、打膜、施肥、移裁、除草、收割、凉晒、出售等,没有哪一个环节来得半点马虎,更费时费力。只是对于他们的劳动力而言,把时间用在这上面能多挣到一点钱,算是付出之后的回报。
 
  这里的土地是纯净的,至少说明,农村没有没落。虽然城市化进程有时会硬生生把一座座山啃掉,但我相信这里不会。乡村与城市之间,本没有距离。可是我常常读到许多靠想象写出的农村题材的作品。虚构的精神世界,没有重量而且抽象,随意编织起的思想轻飘飘。愿时代的高速列车在风驰电掣中,也不要忽略窗外的平原山河,让诗意在这里有片刻的停留。
 
  我随他们一起下山,各自向生活的轨迹走去。背篓越来越小,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。
 
【 责任编辑:钱芳 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