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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翁

2018-01-02 11:12来源:中国酒都网 作者:龙先绪 评论:0 条评论点击量:0人次
结识诗翁,已经是将近30年前的事了。那时我在一个乡场上的中学教书,一日诗翁的族弟母先典(与我是同事),将诗翁带到了我的住处。
  结识诗翁,已经是将近30年前的事了。那时我在一个乡场上的中学教书,一日诗翁的族弟母先典(与我是同事),将诗翁带到了我的住处。诗翁个子高大,身材魁梧,看去是一个很有劳力的壮年汉子,且谈吐不俗。不知在我们的交谈中怎么谈到了功名富贵与隐遁贫贱,诗翁便如吐枇杷子一般一口气背诵了苏东坡的《方山子传》,顿时让我肃然起敬。于是,我们就成了朋友。
 
  诗翁,原名母先行,诗翁是其绰号。他是大竹坝人。这个地方我了解,在旧社会是一个诗礼之乡,读书人很多。改朝换代后,那里的读书人家,有的被划定为地主、富农成份,断了读书种子。诗翁的父亲母子西先生是一个饱读经书的旧知识分子,相传在“破四旧”年代,他被造反派开批斗会批斗,造反派们要他交待他读《蟒蛇记》的事,他说他怎么能读《蟒蛇记》?要对门山的那些人才读。《蟒蛇记》是旧时民间的说唱书,子西先生认为是下里巴人,俗不可奈。造反派说他读《蟒蛇记》是对他人格的侮辱。在批斗他的会上,他不顾安危,毅然反驳,显示出“士可杀,不可侮”的凛然正气。诗翁自幼聪颖,记忆力特强,在他父亲的濡染下背诵了不少的古诗文,可惜生不逢时,学无可用。但是,诗文之毒已深入其骨髓,走路做活都在哼诵诗文,背诗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主要内容。那时是大集体生产劳动,他无论是上山薅草、下田栽秧,一有机会就向社员们背诗讲诗,甚至妇女社员们也不放过。社员们听不懂,但在枯躁的劳动中,也视为一种乐趣,因此给他一个“诗翁”的雅号。有一年,一个三合土的人到大竹坝卖土花布,转了一天,饥肠辘辘,找不到饭吃,找不到宿处。这也是个有文化的人,在社员们的指点下,他找到了诗翁家,诗翁热情地接待了他。两人很谈得来,一直到鸡叫三遍才睡觉。第二天,诗翁又送他启程上路。那人回到家乡后,深感诗翁的留宿之情,特写书信问候,开头便曰:“诗翁大人阁下。”诗翁看到后,十分冒火。他认为诗翁之号是那些无知的人对我的戏弄,你是个有知识的人,也都跟着来戏弄我太不应该,我煮些饭给你吃了,你就这样对待我?
 
  诗翁上有老,下有小,人口多,生活十分穷困,有时以野菜充饥,但他仍不改其背诗之乐,正是: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读书之乐战胜了饥饿之苦。他喂了一头猪,生病了,好心的人们劝他早日背去卖了。他听后大声骂道:“做人怎么能这样没道德,伤天害理昧良心!”体现出“贫贱不能移”的真品格。诗翁有5个儿子,他知道儿子们进学校读书已无望,也应该为国家效力,他选其中一个身体条件好的儿子去参军。送到乡里报名后,他认为就已办妥。有精通时事的人给他说还要去区武装部“如此这般”,才有希望。他置若罔闻,一笑了之。之后是报名的体检,接着是入选的被敲锣打鼓送走。他才感到十分委屈,想不通。他认为当兵是去打仗,打仗是要死人的。我无私地送儿子当兵,为什么不让他去?他跑到征兵的相关部门去论理,但没有人理他,只好垂头丧气,回家发了一通怨气。
 
  我那时是一个小青年,但已到谈婚姻的年纪,诗翁知道我未有对象,他想为我成全一段姻缘。姑娘是他的亲戚,这家人祖上是读书人,有功名,家风很好,姑娘有家教,勤劳朴实,若得之乃天赐良缘。他认为我必须答应,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店,姑娘家的工作他一定能做通。我那时无心谈婚事,又不好拒绝他的一片好心,就说那姑娘是我教的学生。老师当父母,学生犹子女,怎能行呢?诗翁是一个守古礼的人,听后就不说了。但诗翁说他仍然要给我物色恰当的。有一年暑假我到桂林观光旅游,写了八首律诗,交与诗翁请他斧正。他一一地给了和答,用铅笔写在白粉纸上托人带给我。铅笔他没有削尖锐,写在纸上不十分清晰,要慢慢地才能辨认。之后,我是栖无定所,屡屡搬家,对诗翁手迹,我是视同宝贝,生怕遗失。最近整理诸多友人的书信时,翻箱倒柜,却找不到诗翁给我的诗稿了,深悔当初未录副本,殊为自责,这是无可弥补的损失。
 
  离开我教书的那个乡场后,与诗翁就失了联系,最近听说诗翁已死去好几年了。诗翁有一个贤淑的妻子,诗翁从来没有做过家务事,妻子一生没有与他红过一次脸。诗翁吃穿不管,白天下地干活,夫妻二人默默相守。但他的妻子先他而走,给他打击很大,身子一天一天的垮下来,儿女们各人有各人的事,也无法慰藉。诗翁白天从山上劳动回来,不见妻子,总觉心里空空,生活已乱套。有时痴痴的呆坐,有时对空喊妻子:你啊,你啊,你为哪样把我丢下就走了呢?有时整夜辗转,不能入睡,睁着大眼直到天明。不久,他也随着妻子走了。此情此景,令人痛心。现在的农村各种条件都很好,诗翁却寂然死去了。每当我看到那些失偶的黄昏恋老人们,携手散步,乐享桑榆晚景时,我就想到了可怜的诗翁,为他的死终日不欢。近日,母先典带着一个年轻人到我办公室来,说是诗翁的儿子,在外面打工,虽没有读过几年书,但能够写诗,还发表了一些作品。我听后欣然曰:“天之不丧斯文也!有子如此,又何悲焉?”诗翁啊,你当含笑九泉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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