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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水席

2018-08-13 09:49来源:中国酒都网 作者:陈 灼 评论:0 条评论点击量:0人次
盘儿嫁女,修房制屋,操家理事的人,对喜事的期辰心中有数,提早就开始预备。酸萝卜丝酸茄子、干洋芋片阴胡豆、盐菜海椒面,地里长好什么,就置办什么。
  盘儿嫁女,修房制屋,操家理事的人,对喜事的期辰心中有数,提早就开始预备。酸萝卜丝酸茄子、干洋芋片阴胡豆、盐菜海椒面,地里长好什么,就置办什么。圈里的猪还在匀速地催肥,吃饱回来的羊,夜里又给它们加一盆放了盐的米汤,园子里葱呀蒜呀菜蔬呀也是青绿一片。先生看定的日子,和堂下地邻估算的时间差不多,一旦得到准讯,大家就传呼带信,把喜事的日期敞开来。如果之前村里有大盘小事,起媒的晚上,总管放开嗓子把一应事宜安排妥帖,又专门周知几句,吆喝乡亲们到时候早点去另外一家帮忙。挑水拿柴,打盆抹桌,接风喊礼,酒席上那一摊子,用不着主人劳神,一概的托付给村里的人。
 
  明后天就要办酒了,周围团转的人,陆续把家里的东西送过来。送桌子的人双手攥着桌子的两条桌脚,把身子埋在桌子下面,庄稼地里看不见人,只看见倾斜的桌子在移动。一条长板凳的两边平衡架好几条长板凳,劳力好的人,还要故意旋转肩膀上的凳子,在跟前跟后的娃儿面前显扬。倘使不用背篼,便把大铁锅倒扣在头顶,两手撑着锅沿,来的人像戴了顶黑色的铁帽子。大娘从那边过来了,她背着的背篼里,互相磕碰的瓢盆碗碟发出轻微的响动,她走得更为小心。厨房饭房的师傅到了,专门管火的“火幺师”已经在赤脚踩煤。杀猪宰羊,扫扫庭院,帮忙的人,一件事一件事地弄伸展,把里里外外打整得干干净净。
 
  远天十里的内亲外戚,在酒席到来之前,要委托地邻专程前去相请。应承了主人家而又从未到过彼处的乡邻,只能朝着大概的地名方向,一边走一边打听,爬坡上坎越山绕水赶到目的地,总是要走许多弯路。正酒这天,至亲好友一抵达垭口,就点燃火炮,遥遥地打一个“响片”。一行人从田野中牵连而来,火炮声和火炮炸响后升腾起来的烟雾,缭缭绕绕地跟着他们。院子里站在坐着的人议论猜测,这个说姑爷来了,那个说大舅来了,有的说干爹来了。总管一边招呼身旁的人准备迎客,一边和愈来愈近的亲朋开玩笑。客人到了路口,大家拥过去,装烟递茶,寒暄玩笑,把客人手里提着,背篼背着的东西一一接下。到了开席的时间,主人礼敬过天地君亲师,总管便站到堂屋大门外的檐坎上,把新亲老亲,家门老幼,堂下地邻等等请过一遍,又替主人家客气一番,大意是有好客没好主,天宽地窄,手长衣袖短,难免不周不到,怠慢了一众亲友,要请大家原谅。院子里一字排开七八张四方桌,已经摆好了两大碗红油豆花,两大碗红油羊肉粉,一大钵肥嘟嘟的猪肉。寸长的猪肉切成一头薄一头厚,浸在冒着热气的红色油汤里面,这道声名在外的刀尖肉,只有酒席场中才能吃到。小作坊烤的高粱酒包谷酒,叫做小作酒,用玻璃瓶装着,干枯的包谷芯代替了瓶塞。也没有酒杯,饭碗当做酒碗,酒从宽处饮,即使不喝酒,桌上的人免不了一再相劝,要把酒斟上。开席了,总管高高地端着酒碗,东一桌,西一桌,大声武气地逮着客人对饮。妯娌娘嫂们邀约聚拢,嘻哈打笑,团团围住姑公姑爷,有人抱头,有人扳手,有人往客人的嘴里灌酒喂菜,有人把客人紧紧攥着的碗拖过来,背着身子把土酒满上,或者肉呀饭呀按一大碗。四周的人们起哄,拍手,笑得弯下了腰。传菜的人单手托着茶盆,吼喝着让人避让,光屁股光脚丫的孩子在人群中追逐打闹,狗们在桌下窜来窜去,田坎上又响起火炮响。
 
  没喝心满的人带着酒意,就是不下桌子,还要再坐一席。长醉的人斜依在石榴树下,扯着长鼾,离开的人走在田坎上,边走边回头告辞,划拳的人又开始争执。流水一般的酒席,从晌午一直摆到傍晚,欢天喜地的情景,在贫穷山乡,等到下一家的喜事到来,又要再次出现。
 
  月光如水,无言以对
 
  羊出门吃草,要在它们的嘴上套一个简单编扎的竹笼,我们叫“羊嘴笼”。羊们浩荡穿过村庄,因为羊嘴笼的缘故,道旁的庄稼蔬菜毫发无伤。我和羊群走在一处,狗早就跟了过来,忽前忽后奔窜,时不时“汪汪”叫几声;羊羔胆子小,总是“咩咩咩”连声呼唤,紧随着频频回顾的羊妈妈;草地上跳着,树枝上站着,头顶身边飞去来的鸟鹊,也“叽叽喳喳”唱着鸟歌。村邻们散落在远远近近的田地里,肩挑背磨,犁牛打耙,已经开始了劳作——数十年前的某一个清晨,天空空而且远,一轮红日刚刚翻过山顶,清明而又慈悲地把少年的我和我五谷杂粮的故乡朗照。
 
  到了山坡岗梁,搂着羊脖子,把羊嘴笼一一解下,拢成束,挂在枝丫,或者搁在地上。羊去了刺笼,进了乱石,蹬上险峻的岩畔,它们无拘束地四散开来。先后到达的孩子围成一堆,或蹲或坐,呜嘘呐喊,拿石籽在草地上刨出的洞里走“母猪窝”,用毛边翻翻的扑克“争上游”,“划拳”“估子”,打输家的手板心……讨嫌的家伙还会偷偷挖个小小的陷阱,又在里面屙堆屎,就等疏忽的人踩到“闪脚坑”,吓他一跳。我们免不了站在高处,齐刷刷向下撒尿,不用说,大家还要比比谁尿得更高更远更久,比比谁的鸡鸡大。
 
  玩归玩,大家还是要分头割草,不经意间,锋利的刀刃又割痛了自己。有伙伴赶过来,握住我流血的手指吮吸,有伙伴已经把苦蒿在手心揉碎了,预备敷在我的伤口上。。。。。。念及已然远去的情景,起伏不平的内心,催我生发出简单肤浅,却伤情一地的诗句:
 
  当我再次睡去
 
  一个小小的伤口
 
  托梦给我
 
  说她痛
 
  我给她吮吸
 
  给她敷上嚼碎的青蒿
 
  我还来不及
 
  用树叶草藤给她绑好
 
  就醒了
 
  这个割草时茅草划下的
 
  小小伤口
 
  能否再一次归来
 
  让多年以后的我重新替她包扎
 
  伤口一般的旧时光,总是让我如此这般地迷恋,如此这般地追忆,如此这般地无奈叹息。逝去的光景不再归来,无力自拔的我,在笔触停滞的时候,仿佛又听见祖母站在院子里,朝着我放羊的山坡,一声接一声,喊我回家吃早饭。我背着草背篼,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的身边跟着一群羊。而祖母依然站在路口,遥遥地看着我,我离她越来越近了。实际上,我知道,我念念不忘的祖母,以及我念念不忘的乡土,以及我念念不忘的孩提,已经无可挽回地,离我愈来愈远了。
 
  今晚的天空悬着一轮满月,月光如水,我与墙上的影子,竟然无言以对。
【 责任编辑:钱芳 】